因為扶蘇的「愚孝」,是迫不得已。
公元前 210 年,秦朝北方邊防重鎮,上郡。
在北方長城軍團監軍的皇長子扶蘇,接到了以秦始皇名義發來的璽書,勒令他與大將蒙恬一齊自盡:
「今扶蘇與將軍蒙恬將師數十萬以屯邊,十有馀年矣,不能進而前,士卒多秏,無尺寸之功,乃反數上書直言誹謗我所為,以不得罷歸為太子,日夜怨望。扶蘇為人子不孝,其賜劍以自裁!將軍恬與扶蘇居外,不匡正,宜知其謀。為人臣不忠,其賜死,以兵屬裨將王離。」
扶蘇伏地大哭,便要自刎。蒙恬勸阻他:你我手中有三十萬大軍,是天下之重任。豈能因為一個使臣傳書,甘心就死?焉知不是奸人使詐?(「陛下居外,未立太子,使臣將三十萬眾守邊,公子為監,此天下重任也。今一使者來,即自殺,安知其非詐?請復請,復請而後死,未暮也。
」)
扶蘇卻說:父要子死子不得不死,當真就自殺而死。(「父而賜子死,尚安復請!」)蒙恬失去皇長子這個倚仗,也只得自殺。
此事被《史記》認為是中車府令趙高,丞相李斯聯手制造的矯詔,逼死了扶蘇這個始皇帝臨終前確定的繼承人。他們擁立的皇十八子胡亥,更是個無道昏君,短短三年時間就令天下大亂,大秦帝國二世而亡。
而后世兩千多年來,無數論者皆認為,扶蘇篤信儒家學說,過于「愚忠」「愚孝」,他的賢德之名天下皆知,卻輕易自殺,令秦朝民心盡失,對王朝滅亡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然而,2009 年初,北京大學接受社會捐贈,得到 3300 多枚西漢竹簡,命名為「北京大學藏西漢竹書」。其中西漢時著作《趙正書》,對秦始皇死時,所謂「沙丘之變」的記載,提供了另一種說法:
秦始皇死前,接受了丞相李斯、御史大夫馮去疾等親信近臣的提議,同意讓身邊的幼子胡亥即位。
《趙正書》:【丞相臣斯、御史臣去疾昧死頓首言曰:「今道遠而詔期羣臣,恐大臣之有謀,請立子胡亥為代後。」王曰:「可。」王死,胡亥立,即殺其兄夫(扶)胥(蘇)、中尉恬、大赦罪人,而免隸臣高以為郎中令。】
司馬遷《史記》關于「沙丘之變」趙高、李斯、胡亥等人篡改遺詔、謀奪皇位的宮廷密謀,本就幾近于小說。因為這三人密議絕無可能有他人在場;他們任何一人也不可能留下這種暴露自己為君則得位不正,為臣則逆謀不忠的對話記錄。
那麼這種本該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之事,幾十年后的太史公又因何得知?
兩相對比,反而是《趙正書》這種后世考古出土的記載,更符合秦始皇和扶蘇二人一向的政見分歧與各自性格作風。
從春秋到戰國的數百年來,楚國和秦國世代聯姻,楚系外戚集團從宣太后羋八子起,到秦始皇的嫡祖母華陽太后,就一直是秦國宮廷影響力極大的勢力。
從陳勝吳廣起兵反秦后,宣布楚國復國,并同時打著扶蘇和楚國名將項燕的旗號,也能看出,扶蘇這個秦國皇子身上,身上幾乎一定留著楚國公主的血脈,楚地的百姓才會對他有天然的親近感。
秦始皇終身不立皇后,他的陵墓中也不曾給皇后預留位置,可為明證。
但他稱帝之前做了二十多年的秦王,大婚行冠禮,又怎麼可能不冊立王后?當時,楚系外戚在秦國宮廷勢力之大,以他的嫡祖母華陽夫人為首。
昌平君昌文君兩位楚國公子都是執掌重兵、出將入相的秦國重臣,秦王嬴政的這位王后,必然是出自楚國的公主。
秦滅楚戰爭中,楚國公子出身的秦相昌平君熊啟,為救母國而起兵反秦,導致秦將李信大軍兵敗,此后甚至還搖身一變,在楚將項燕扶持下,成為最后一任楚王。
因此事件,秦始皇處死另一位楚國公子出身的重臣昌文君,更徹底鏟除了楚系外戚集團,當然也包括秦始皇的正妻,秦國王后,楚國公主羋某。
對秦始皇而言,楚氏外戚集團的背刺,無疑于一次巨大的背叛,因此他才抹去了自己正妻的一切相關記載,也對流著楚女血脈的長子扶蘇充滿戒備。
然而,「立儲以嫡,無嫡立長」,是華夏世界從商朝和周朝起,通行了上千年的禮法準則。秦始皇未立皇后,自然沒有嫡子,同時又未立其他皇子為太子,因此即使作為庶長子的扶蘇,按禮法依舊還是皇位當然的第一繼承人。
而且,扶蘇的存在本身,就代表著楚系外戚集團重新崛起的希望,他對朝政要務更自有主張,屢次悖逆秦始皇的政治舉措,公開政見更與秦始皇截然不同,甚至南轅北轍,自然難討秦始皇歡心。
實際上,扶蘇已成為反對郡縣制、反對焚書坑儒,反對北修長城南伐百越、反對沉重賦稅和徭役、反對大修宮室和驪山陵墓的等諸多勢力團體的代表人物,在朝野民間有偌大的聲望。
在大多數天下人看來,扶蘇不止是秦始皇的長子,其實也是秦始皇實際上的嫡長子,雖然被刻意打壓,不得被立為皇太子,但他依然是大秦帝國理所當然、無需爭議的繼承人。
不知多少人都期盼著憑一己之念,御使天下萬民的秦始皇早日死去,換上扶蘇即位,讓萬民休養生息。
對秦始皇來說,和他政見截然不同的扶蘇,更因此成為他皇位的最大潛在威脅,不能不心生忌憚。他沒有斷然處置扶蘇,與其說是念在父子之情,不如說是源于扶蘇是各方反對集團的共同代表,要防止這些勢力孤注一擲,變起肘腋。
所以,秦始皇選擇了溫水煮青蛙的手段,調虎離山,放逐扶蘇去邊疆,給蒙恬的長城軍團做監軍。
古訓云「五大不在邊」,也就是說:太子、君主的同母弟、君主貴寵的公子、王孫 、累世正卿等五種人,不宜久居邊地。因為他們有權有勢,和君主關系親密,一旦久居邊地,很容易心生不滿,起兵反叛。
所以,如果真是君主十分屬意的繼承人,是絕不可能讓他久居邊塞的。春秋時期,晉獻公以分封之名,將太子申生放逐出外,舉國臣民就都知道他要廢太子了。
對照此前例,秦始皇把扶蘇發配邊疆之舉,同樣說明了扶蘇根本就不是他真正中意的繼承人,才不肯讓扶蘇久居國都咸陽,和李斯為代表的朝堂大臣、趙高為代表的宮廷近臣處好關系,為未來繼承皇位做準備。
而對扶蘇集團來說,能接觸到北疆三十萬精銳大軍的兵權,也可以樂觀理解成:秦始皇對扶蘇的信任和看重,當然不會因此就奮然一搏。
因此,他們把此后的注意一重心,放在了贏得大將蒙恬的信任和支持上。
當然,秦始皇確實也沒有把扶蘇一竿子直接打死,而是通過讓他接觸軍權,給他一點希望和暗示,冷眼觀察扶蘇是否會因此改弦更張,改變自己政治主張,變成一個適合自己心意的繼承人。
同時,扶蘇畢竟是皇長子,他的身份在軍中,對蒙恬這樣的外姓臣子是天然的分權和制衡,避免這支三十萬人的大軍,只知有蒙氏,不知有大秦,以此來加強對蒙恬和長城軍團的控制。
然而,扶蘇卻以其過人的個人魅力,迅速和蒙恬處好關系,兩人竟關系親密,結為一黨,更加劇了秦始皇對他的忌憚之心。同時對蒙氏兄弟也不再如從前一般信任了。
一個默認的皇位第一繼承人,和一個三十萬大軍的統軍大將結為一黨,對任何一個帝王來說,這意味著什麼?居心叵測,蓄謀不軌!
秦國在秦獻公即位前,秦武王暴死后,都曾爆發過宗室借軍隊支持爭奪王位的內戰,殷鑒不遠,秦始皇又怎能容許扶蘇和蒙恬聯合控制長城兵團,唯他們二人之命是從?
如果扶蘇占據了這個聯盟的主導地位,蒙恬唯其命是從,則扶蘇有一天直接帶兵殺回咸陽,以外兵入內強行即位,秦始皇被逼退位甚至被弒殺,也只在扶蘇的一念之間了。
如果蒙恬占據了這個聯盟的主導地位,扶蘇只是他的招牌傀儡,那麼蒙恬有一天揮軍南下,問鼎之輕重,蒙氏一族就此取代嬴氏皇族,改朝換代,也只在蒙恬的一念之間了。
身為經歷無數刀光劍影的雄猜之主,秦始皇絕不可能讓任何人把大秦的長城兵團變成自己的私兵,而反過來威脅自己的皇位。
因此,他當然一直有足夠的布置,讓蒙恬加上扶蘇哪怕相互勾結,親密如一,也無法完全控制長城兵團。
一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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