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背山》中的愛情悲劇,絕不僅僅因為他們是男人那麼簡單

作者:大黎

昨天看了電影《斷背山》,就一直在想該怎麼寫這篇文章,同時我心裡不禁感歎,這種感覺的電影只有李安拍得出來。

瞭解過這部影片的人應該知道這是一部同性戀電影,講述的是傑克和恩尼斯這兩個男人之間的愛恨糾葛。

李安導演貫徹了他一貫的風格,就是留足空間讓觀眾猜。如果這種方式用得不到位,肯定會被觀眾罵慘,但是李安卻能給人回味悠長的感覺,不得不說是功夫到家了。

因為這部影片講的是兩個男人之間的愛情故事,所以很多地方處理得很含蓄(當然李安的拍片風格本來就含蓄),需要觀眾細品才能發現前後呼應的地方。

所以,今天這篇文章主要針對影片中的一些細節進行展開。

01傑克始終主動

傑克和恩尼斯相遇的時候只有十九歲,傑克是更主動的一方,這一點從最開始就能看出來。

兩個人同時來到牧場應聘,恩尼斯先到,隨後傑克才開著他的黑色小破車到來。其中有一個小細節是,傑克下車後就踹了自己的車一腳,而且嘴裡還罵著「破車」。這就能看出他的性格比較外向。

後來,傑克看見了安靜站在對面埋著頭不說話的恩尼斯就安靜了下來,這時李安給了一個傑克的面部特寫,這個時候傑克就已經對恩尼斯產生了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所以他接下來的動作才會是利用後視鏡偷看恩尼斯,還偷偷刮鬍子。

這就相當于女人見到喜歡的男人偷偷整理妝容,換在男人身上就變成了刮鬍子。

所以在這裡,傑克的小破車和他臉上的胡渣都是推動情節發展的關鍵道具。

而後兩個人上山開始了艱苦的牧羊生活。

山上生活清苦,環境惡劣,卻也正是兩個人朝夕相處培養感情的好時機。

在上山之前,二人坐下來喝了一杯,這時候二人的對話也是他們感情的鋪墊。

傑克是不受父親待見的美國牛仔,說白了就是靠牛仔表演賺錢,而恩尼斯則是父母雙亡被兄姐養大的孩子。

兩個都是不得已才出來打工,身世一個比一個慘,經歷一個比一個可憐。但是二人卻慘得很不同,所以也就造成了牛仔傑克的外向的性格和恩尼斯沉默寡言的性格。

而兩個身世可憐的人此刻在一起述說著自己的經歷,也不由讓人產生心心相惜的感覺。所以這個情節雖然只有很短的兩分鐘,但卻給觀眾交代兩個人相互吸引的初始原因。

02恩尼斯的童年陰影貫穿他的一生

後來就是兩個人在山上的朝夕相處,日久生情,直到一個月黑風高的晚上二人情不自禁。

故事進行到這裡,兩人就算正式定情了。而轉折也是從這裡開始。

恩尼斯的父親是一個同性戀的極端反對者,曾經還帶著恩尼斯和他哥哥去親眼看過鎮上的一個同性戀的慘死之狀。有多慘?那一幕同樣有個特寫,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白得像吸血鬼的臉和糜爛的下半身。

我一個女性看著都覺得疼,更何況一個男性?而且那時候的恩尼斯還只是一個孩子。

所以,這一幕給恩尼斯留下了終身的心理陰影,即使是在他和傑克發生[性.關.係]之後,他仍然不肯承認自己的性取向。

其中有個細節是這樣的。

在二人初夜之後,恩尼斯早上起來照常騎馬去牧場趕羊,然後發現了一頭羊的屍體。按照劇情推測,這頭羊是被附近的野狼趁著天黑叼走的。恩尼斯早上過來發現的時候,這頭羊的五臟六腑已經被狼掏空,只剩下皮囊。

這一幕也許很多觀眾會感覺疑惑,我最開始看的時候也在想,這一幕有什麼意義?後來結合影片前後的情節,想到了一種可能性。

這頭羊出現的目的是為了呼應恩尼斯的父親帶他去看那個慘死的同性戀的事。也許這一幕讓恩尼斯回想起了父親說的話,那種童年的陰影和恐懼重回己身,所以後來恩尼斯再見到傑克的時候,才會對傑克說當昨晚的事沒有發生過,並且聲明他不是「玻璃」。

其實這是恩尼斯內心的一種懼怕。

而恩尼斯的心理陰影也是貫穿整部影片的陰影。從他一開始掩耳盜鈴否認自己是同性戀,到後來的二十年間他一直回避兩個人之間的關係,都跟他童年所見有不可分割的關聯。這也是他在二人關係中一直處於被動一方的根本原因。

然而這裡還有反諷的感覺。

恩尼斯的父親是同性戀的極端唾棄者,甚至不惜冒著嚇壞孩子的風險帶著孩子去看那種血腥的場面,就是為了告誡兩個孩子不要走上這條路,結果恩尼斯真的成了同性戀。這種完全起到反作用的甚至帶著恐嚇的教育方式無疑失敗得很徹底。

而恩尼斯受到父親的影響,雖然發現自己是同性戀,但是仍然按部就班地娶妻生子,然而仍然忍不住每年都要和傑克去斷背山待幾天,但是最後還是離婚了,而且結局也暗示他會孤獨終老。

細細琢磨之下不難發現這裡諷刺意味極濃。也許父親的所作所為正是導致恩尼斯走上同性戀之路的根源,也是導致恩尼斯和傑克之間悲劇的元兇。

03傑克和恩尼斯在想法上的根本不同

那時的同性戀還不被世人接受,所以兩個人一直小心翼翼地瞞著身邊的人。當他們離開斷背山之後,時隔四年才重新見面。這時候兩個人已經分別結婚生子。恩尼斯娶了自己的青梅竹馬,而傑克娶了一個富家千金。

而這兩個人的結婚過程也很符合人物特色。

恩尼斯早在斷背山的時候就提到過自己回去後要和阿爾瑪結婚,而且不止一次。從這裡可以看出其實恩尼斯多次提到這一點不是沒有原因。

一是在提醒自己他不是同性戀,他已經有了結婚對象,另一點又何嘗不是在提醒傑克。從此我們也能看出這個人的內心的壓抑和矛盾。

相較而言,傑克就要簡單很多。兩個人最開始是他主動,兩個人的初夜也是他主動,到後來兩個人分開四年後也是他主動聯繫上了恩尼斯並且開車去見他。

傑克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是同性戀,所以他也沒有什麼青梅竹馬和喜歡女人。他和妻子是在牛場認識,然後夜店喝酒,車上一夜情,最後結婚生子。

在兩個人認識的二十年間,傑克多次提出要和恩尼斯雙宿雙飛,但都被恩尼斯以各種理由拒絕。

在恩尼斯心裡,始終認為兩個人應該各行其道,各自過好自己的生活,千萬不能讓人察覺他們之間的關係,否則絕不會有好下場。

所以當他的前妻對他挑明知道他是同性戀的時候,他的反應才會那麼大。 他至始至終都打算和傑克暗中來往,從來沒想過雙宿雙棲。這也是他和傑克在想法上最根本的分歧。

恩尼斯沉溺在生活的瑣碎中不能自拔是因為他始終過不了自己心裡那一關,直到傑克的死訊傳來。

04傑克的真正死因

關於傑克的死,網上有很多說法和猜測,其實對於這一點我覺得影片已經表現得很明顯了。在恩尼斯從傑克妻子那裡獲知傑克的死訊的時候,影片[插·入]了一個片段,是傑克被幾個人圍毆的情節,其中有一個特寫鏡頭是有一個人在攻擊他的下半身。

這個片段只有幾秒,而且也沒有很明顯地顯示出被圍毆的是傑克,但是這個片段放在這裡的意義是什麼呢?其實就是暗示觀眾傑克的真正死因。

他同性戀的身份在時隔二十年之後終于紙包不住火被人發現了。而他被殺的情形和恩尼斯小時候他父親帶他親眼所見的情形是一樣的。

就是說恩尼斯小時候的噩夢終於重現了。

這一點從另外的細節也能證明。

比如在傑克死了之後,恩尼斯去傑克家見了他的父母。而傑克的父母並沒有表現出很驚訝或者很迷茫的狀態,他們的表現表明他們知道此時此刻這個坐在自己家餐桌前的男人和自己兒子的關係。

所以傑克是同性戀的事情他父母已經知道了,但他們是怎麼知道的呢?影片沒有交代,但這就是一種暗示,暗示傑克同性戀的身份已經暴露的,間接導致了他的死亡。

傑克的父親甚至直接說:我知道斷背山在什麼地方。言語中暗示他已經從傑克那裡知道了什麼。

而這時候的恩尼斯的表現也有了轉變。不再是那種小心翼翼或者反應劇烈,而是順其自然地承認了他和傑克的關係。這要是放在以前,別人挑明後他是不可能這麼冷靜的。

而這些改變都源自傑克的死。這也說明,恩尼斯心中的陰影要靠愛人的死亡來擺脫,甚至還不能徹底擺脫。這就是悲劇。

05現實的殘酷

後來傑克的母親允許恩尼斯上樓看一看傑克的房間,恩尼斯上去之後在傑克的衣櫃中發現了兩人掛在一個衣架上的襯衫。

裡面那件是恩尼斯的,袖口還有他當年擦掉的鼻血,外面那件是傑克的藍色牛仔襯衫。

傑克的襯衫在外,恩尼斯的在內,這一細節代表著這二十年來一直是傑克在包容著恩尼斯,包容他的逃避,包容他的恐懼。

恩尼斯帶走了這兩件襯衫,傑克的母親也沒有發表任何異議,反而馬上就拿了一個口袋幫他裝起來,還對他說:你有空再回來看看我們吧。

這句話說明傑克的父母已經接受了這個事實,但是無力改變傑克的死亡,就把對兒子的思念寄託到了恩尼斯身上。

在影片最後的時候,襯衣這個細節發生了變化。

那時候恩尼斯的女兒上門來告訴他自己要結婚了,恩尼斯問了女兒一個問題:你和他認識多久了?

女兒說有一年了。

然後女兒絮絮叨叨地說她結婚的時間地點,但是恩尼斯其實沒怎麼聽,重點是他接下來又問了一個問題:那個傢夥愛你嗎?

然後女兒很肯定地說,是的,他愛我。

這句話無疑讓恩尼斯想起了傑克。

他和傑克相愛了二十年,一直是傑克在主動表達愛意,他一直很被動。而且兩個人的愛情為世俗所不容,是絕對的禁忌。然而女兒和男朋友之間的愛情卻可以大大方方地講出來,而且兩個人認識了一年就可以宣佈結婚,然後以後永永遠遠地在一起。

無疑此刻恩尼斯的內心是既羡慕又悲傷的。

在那個時候,男人和男人的愛情永遠見不得光,稍微露餡縫隙出來就像見不得光的鬼魂最終會被陽光照射而死那樣。

他隱忍了二十年比不上人家的一年。這種感覺的確無法用語言來形容。

這就是現實的殘酷性。

女兒走後,外套落在了他這裡。當他把女兒的外套折起來放進櫃子的時候,不可避免地看見了被他從傑克家帶回來的兩個人的外套。

這時候,外套的順序發生了變化,變成了傑克的外套在內,而恩尼斯的外套在外。而恩尼斯滿含熱淚和悔恨地看著這兩件緊緊相依的外套,伸手幫裡面那件扣上了扣子,還說:傑克,我發誓……

至於發誓的具體內容,依然是留白。

但是從這一細節的轉變,我們也能猜出恩尼斯想表達的意思。 他退縮了二十年,當傑克死後才後悔,這時候他已經無法彌補二人這二十年間的缺失,只能用剩下的半輩子獨自守護者兩個人的愛情。

06露琳知道嗎?

影片中還有一個疑惑的點是傑克的妻子露琳到底知不知道傑克是同性戀?

我認為她是不知道的。

在恩尼斯打電話過去找傑克的時候,露琳把傑克的死訊告訴了恩尼斯,並且說傑克想要把骨灰埋在斷背山。

這時候的露琳並沒有很大的或者很隱忍的情緒起伏。她和傑克的感情早就蕩然無存,所以對傑克的死沒有露出很傷心的表情,甚至手上還塗著紅指甲油。所以在她告訴恩尼斯傑克的死訊的時候,她的語調才會那麼平淡。

但是當傑克告訴她,斷背山是他們曾經一起放羊的地方的時候,露琳的表情瞬間轉變了,眼眶含上了淚。這時候她才明白了傑克說的斷背山是他最愛的地方,他要把骨灰埋在斷背山是什麼意思。

所以我認為其實露琳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07李安的叛逆

說實話,看完《斷背山》我沒有那種感動得熱淚盈眶的感覺,但是卻會回味其中的片段,演員的一個回眸,一個含蓄的眼神,都是這部片子的亮點。

李安真的很會拍這種類型的片子, 而且他的片子裡都會帶著一種和世俗背道而行的叛逆感。

比如這部影片中的傑克,在那個同性戀不會有好下場的年代,他所表現出的勇敢和堅韌是特別的,也正是他的特別導致了他最後死亡的結局。他就是喜歡男人,就是想和喜歡的男人在一起。從頭到尾他都在直接地表達這個觀點。

再比如《臥虎藏龍》裡的玉嬌龍,也是一個叛逆的代表。她所追求的自由也是不被當時的人理解並且接納的。

這些人物的叛逆都是李安對世俗發起的質問和挑戰,這正是他的電影最吸引人的地方。

最後說回《斷背山》。

當真愛來臨的時候,是男人和男人,亦或是男人和女人,或者是女人和女人,真的那麼重要嗎。

搶先看最新趣聞請贊下面專頁

用戶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