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臺灣導演拍了一部「以自己母親為主角」的紀錄片,「我媽是同性戀,她有十幾個女朋友。」

你有沒有發現:

我們今天可以看到很多關于同性戀的電影。

但這些電影中的主角,卻絕大多數都是年輕人。

難道,只有年輕人中才有同性戀,中老年就沒有嗎?

今天,我們對同性戀的接受度更高了。

但其實,還常常戴著「玫瑰色的眼鏡」:

在我們的想象中,同性戀,大多數都是年輕、帥氣、美麗的人。

他們通常還比一般的異性戀更時尚,更細心,也更有品味。

以至于今天,「直男」已經變成一個罵人的詞。

但我們忘了,其實按照人口比例,中老年群體中,同樣存在很多同性戀。

為什麼他們在影視作品中消失了?

為什麼當我們想到同性戀時,不會想起他們?

因為,我們對同性戀,其實仍然帶有偏見。

只有當他們是時尚、帥氣、美麗的年輕人時,我們才更願意接受他們。

我們不願意想象,那個看起來油膩,腆著肚子的中年阿貝,其實是個同志。

不願意想象,那個喜歡跳廣場舞,聽網路神曲的中年大媽,原來是個拉拉。

我們對同性戀的接受,仍然建立在,對他們「美好想象」的基礎上。

但是,真實的同性戀,尤其是中老年同性戀,他們的生活是什麼樣的?

2016年,臺灣導演黃惠偵拍了一部叫做《日常對話》的紀錄片。

紀錄片的主角,正是她的同性戀媽媽。

這是一部少見的,以紀錄同性戀親人為主題的片子。

尤其難得的是,它從很個人化的角度切入,讓我們看到了同性戀群體,在今天仍然面對的困境。

在這部片子之前,導演還拍過一個短片,叫《我和我的T媽媽》。

T是英文Tomboy(假小子)的縮寫,在中文裡,被用來形容那些男性化,或扮演男性角色的女同志。

導演的媽媽,就是這樣一個T。

她留著短髮,穿著男人喜歡穿的工裝褲、Polo 衫、夾克,常常背著一個斜挎包。

在家的時候,她總是沉默寡言,喜怒不形于色。

每天做完飯,就急著往外面跑。

導演黃惠偵說:

雖然我們已經一起生活了三十幾年,但卻一直好像是陌生人一樣。

但離開了家的媽媽,卻判若兩人。

她帶著女朋友,和朋友們一起聚餐、打牌、看歌仔戲。

不僅臉上多了笑容,好像還有說不完的話。

只是一回到家中,她就又板起了臉。

媽媽到底愛不愛我?

對她來說,我是不是一個負擔?

這是一直縈繞在黃惠偵心中的疑問。

也是她拍這部片子,想要解開的心結。

對異性戀家庭來說,這可能是很少會出現的問題。

但對媽媽是同性戀的女兒來說,卻可能是一生的困惑。

因為,在她心中,自己的出生,媽媽的婚姻,從一開始,可能就是個「錯誤」。

媽媽雖然很早就知道自己喜歡女生,但因為出生于農村家庭,受迫于「男大當婚,女大當嫁」的壓力。

她很早就嫁人了,還生下她和妹妹兩個女兒。

這段婚姻,對媽媽來說,是一場噩夢。

不僅和丈夫發生了關係,是一場災難。

而且,這個丈夫不僅好吃懶做,嗜賭成性,還愛喝酒,每次喝醉了,都會打她。

從孩子五六歲開始,媽媽就要帶著兩個女兒,做「牽亡陣」(喪葬儀式)來賺錢。

這樣的婚姻生活,對媽媽,對女兒來說,都是悲劇。

直到大女兒10歲時,媽媽才鼓起勇氣,帶著兩個女兒逃離。

後來,她聽說,丈夫曾拿著刀,到處找他們母女。

所以,她們只能東躲西藏,直到幾年後,丈夫離世,她才放下心來。

這段特殊的經歷,本來該讓母女相依為命,更加親近。

但在黃惠偵心中,母親卻總是那麼遙遠。

她總是忍不住去想:

自己的出生,是不是一個錯誤?

如果再來一次,媽媽還會帶著自己逃離嗎?

在紀錄片中,導演終于鼓起勇氣問了了媽媽這個問題。

媽媽還是沒有什麼情緒地回答:

我也想過一個人離開,但留下你們兩個怎麼辦?你們一定會餓死在那裡。

對兩個女兒,媽媽是有責任感的。

但這種責任感,是不是愛,她不知道,她也不願意多講。

在這對母女之間,仿佛有一道厚厚的玻璃,阻隔著他們表露彼此的真情。

後來,在採訪媽媽的女朋友們時,黃惠偵才知道,原來在媽媽口中,關于婚姻的故事,有另一個版本。

在那個版本中,媽媽只和丈夫結婚了一周就跑了。

兩個女兒,也不是她和丈夫生的,都是她領養的。

知道媽媽不承認生過自己時,黃惠偵當然很難過。

但她也突然明白,這段經歷對媽媽來說,一直都是難以啟齒的恥辱。

被迫和男人結婚、生孩子,被男人家暴。

對媽媽來說,是她不願意回想起的過去。

而那個故事版本中的自己,才更加勇敢,更讓她嚮往。

所以,她才會編造這個故事,騙她的女朋友們,也騙她自己。

所以,她才會在家裡,總是板著一張臉。

因為這個家,一直在提醒著她,她曾經受過的屈辱。

這麼多年來,她一直在扮演著,傳統社會要求她扮演的,一個「正常」女性的角色:

作為一個妻子和一位母親。

但如果可以再選擇一次,她說自己肯定不會結婚,也不會生小孩。

所以,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個家庭,這兩個女兒,的確是沉重的負擔。

但是,她並沒有逃避自己的責任,而是辛苦把兩個女兒帶大。

就像她在電影裡說的:

死也要死在一起。

只是除了責任之外,要如何表現對女兒的愛,是她沒有學會的。

從小到大,媽媽都在扮演,別人希望她扮演的角色。

只有回歸到同性戀的身份時,她才真正做回了自己。

所以,我們才看到,和女朋友在一起時,媽媽是那麼開心。

在女朋友面前,她是一個很會甜言蜜語,會叫人寶貝的人。

是一個從來不吝嗇表達自己愛意的人。

在追女朋友時,她也有很多花招,處處體貼,死纏爛打。

這個在女兒看起來好嚴肅的人,在女朋友眼裡,卻很溫柔,尤其是在床上。

甚至連女朋友的衣服,都要親手來洗。

在整個片子中,好像也只有女兒問到她交過幾個女朋友時。

媽媽才第一次露出笑容,很不好意思地說:有十幾個吧。

但還要強調,不是她很厲害,是大家彼此互相喜歡。

也許有人會好奇,為什麼她當初不選擇獨立,不跟男人結婚呢?

可以想象,在上世紀七十年代,同性戀還被當作一種疾病的時候,作為一個農村女孩,要「做自己」,有多難。

在電影中,有一個細節,女兒帶著媽媽回鄉拜訪親友,一起去掃墓。

她看到墓碑上,只寫了外公外婆有幾個兒子,卻沒寫有幾個女兒。

導演覺得很納悶,不知道是為什麼。

長輩們卻都覺得很自然,祖墳裡,當然只寫兒子。

女兒,是要算到她出嫁的夫家那邊去的。

在採訪中,導演的一個舅舅也說了:

祖宗桌上,沒有人會供奉未出嫁的女兒。

也就是說,在傳統的社會中,一個女人,若是沒結婚,死後,連葬身之地都沒有。

所以,在這樣的社會關係中,一個女人,不結婚,是無法想象的。

當導演問媽媽的哥哥、姐姐、弟弟們,知不知道自己的媽媽喜歡的是女生。

他們都很回答,不知道。

但從他們的神情中,卻似乎看不出什麼驚訝來。

談到這個問題時,他們也都迅速地轉移話題。

好像這是一個不可觸碰的敏感話題。

在媽媽的家庭裡,與其說他們不知道媽媽是同性戀,不如說他們不想知道,也不願談論。

因為對于老一輩來說,這是違背傳統,大逆不道,不可想象的。

這也就是媽媽這一輩同性戀群體,所面臨的壓力。

而這個壓力,是今天我們這個社會裡的許多同性戀仍然在面對的。

通過這部片子,我們也能看到,在這樣的壓力下,做出的妥協,會造成怎樣的悲劇。

但儘管是一個悲劇,對于已經成為一家人的人來說,仍然需要盡最大努力去和解。

這也是導演通過這部片子想要做的事。

在電影中,有一段媽媽和女兒的對話。

在這段對話中,我們總算知道了,兩個人之間的心結是什麼。

媽媽說:我知道你很討厭我。

原來,媽媽一直以為,女兒因為她是同性戀而討厭她,覺得她是一個不正常的媽媽。

所以,在女兒面前,她才會這麼拘謹,這麼不苟言笑。

但對女兒來說,卻有更深的秘密,不曾對媽媽說過。

原來,小時候,她和媽媽、妹妹睡一個房間。有時,爸爸會把她叫到另一個房間去睡。

到了晚上,爸爸會讓她用手摸他那裡,有時候還讓她用嘴。

這段被爸爸侵犯的恐怖經歷,她覺得媽媽一定知道。

她一直以為媽媽是因為這件事,所以才不和她講話。

但其實,媽媽一直不知道。

直到女兒和她說:這不是你的錯。

她才知道原來女兒還受過這些苦,也終于流下淚來。

到了片尾,把彼此心底裡的秘密都說出來的母女倆,才第一次真正走進了彼此的內心。

這部關注同性戀生存現狀的片子,獲得了當年柏林國際電影節的泰迪熊獎。

但更為難得的是,它不僅停留在同性戀議題上,對母女關係的描述,兩人心結的慢慢解開,也十分動人。

記得有一句歌詞,是這麼唱的:

什麼樣的倔強,讓我們不說一句真心話。

其實,任何一個家庭中,父母與子女之間的關係,都有可能遭遇類似的困境。

可事實上,只有保持日常對話,把秘密都說出來,才能把彼此的心結解開。

我們中國人注重「孝敬」,但這種「敬」,很多時候,卻成了「敬而遠之」。

兩代人之間,總把真心的話埋在心底,缺少了坦誠相見的溝通。

能像導演黃惠偵這樣,把自己內心最深處的秘密,和母親分享,真的十分需要勇氣。

在片子最後,導演的女兒,跑到外婆的房間問:

阿嬤,你愛不愛我?

沒有得到肯定的回答前,她一遍遍地跑回去重新問:

阿嬤,你愛不愛我?

終于聽到阿嬤說:「我愛你」之後。

她好像開心地和全世界宣佈:

阿嬤說愛我耶。

這是整部片子,最明亮、最溫暖的片段。

我想,如果我們能向小孩子學習,那麼,親人之間的愛,也會變得更加容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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