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婦產科實習時,收治了一個急診科來的產婦。
急診科醫生說是早產。
但產婦生下來的卻是健康的足月兒。
結果,產婦的丈夫氣沖沖地質問我,孩子到底是不是他的......
1
那天我和老師值晚班。
晚上十一點多鐘,急診打電話過來,說來了個產婦,現在羊水已破,要我們產房做好接生準備。
產婦隨時都可能發作,這種情況我們都習以為常。
助產士有條不紊地準備著產包和接生器械,相關的急救設備和藥品也都準備到位。
10 分鐘后,急診科醫生護送產婦來到病房。
「孕 35 周。現已破膜。」急診科醫生簡要向老師交待了產婦的情況。
「先進產房,接胎心監護!」老師指揮道。
「小張,你趕快準備好知情同意書,家屬隨我到辦公室簽字。」老師說。
產婦的家屬是她丈夫和婆婆,丈夫戴著眼鏡,文質彬彬的樣子,像個老師。
整過過程中,他一直緊緊握著產婦的手。
看得出來,對妻子非常寵愛。
婆婆滿臉掩飾不住即將抱孫子的喜悅,滿臉笑容。
孕婦的預產期一般是 40 周左右,37 周以后分娩屬于足月妊娠。
懷孕 28 周到 37 周之間分娩,屬于早產。
這個孕婦只有 35 周就分娩,顯然是早產。
早產對新生兒影響很大,沒有足月,新生兒發育不成熟,出生后容易出現腦癱、新生兒肺炎、新生兒敗血癥等嚴重情況。
產婦丈夫聽我們交待早產的風險,顯得比較緊張,一個勁地拜托我們要保證母子的平安。
「不管什麼情況,先保大人。」男人簽完字后堅定地說。
我們都覺得,這是個十分靠譜的丈夫。
「早產對產婦一般風險不大,主要是對新生兒有影響。」老師一邊安慰男人,一邊著手開始準備手術。
很快,產婦被推到了產房門口。
「你一定要相信自己,親愛的是最棒的。」男人握著產婦的手,俯身輕輕吻了一下她額頭。
進了產房,胎心監護顯示胎兒胎心正常,這讓在場的醫護人員都松了一口氣。
產婦稍微有些緊張。
我們一個勁地夸贊她有福氣,找了一個那麼疼她的丈夫。
慢慢地,聊天緩解了她的緊張。上了產床后,產婦非常配合我們。
生產相當順利。
是個男嬰,哭聲嘹亮,體重 7 斤多。
過程順遂,醫護人員都松了一口氣。
看著這健壯的孩子,有個護士忍不住說了句:
「這孩子,不像個早產兒啊。」
說實話,我們確實沒見過體重這麼正常,哭聲這麼嘹亮的早產兒。
難道是產婦算錯了自己的預產期?
以前有粗心的產婦會算錯自己的預產期,但很少會算錯幾周。
產婦生產后都很虛弱,一般我們都會讓產婦安靜休息,不會和她們多說話。
但出于職業的敏感,老師還是馬上問了產婦幾個問題。
「你確定現在懷孕是 35 周?」老師一邊給產婦縫合會陰側切傷口,一邊問道。
「是的。」產婦低低地回答。
「那你的末次月經時間是多少?」
「好像是 1 月 11 日。」
我算了一下,如果按這個末次月經時間推算,那現在應該是孕 39 周,而不是產婦說的 35 周。
這也太離譜了吧,足足算錯了 4 周。
「如果按照你說的月經時間計算,小孩應該是足月。」老師縫好了最后一針。
「那可能是我記錯了,我的末次月經是……」產婦臉上閃過一絲慌亂。
這個產婦肯定有什麼事情瞞著我們。
因為很少有產婦不記得自己的末次月經時間和預產期。
「你應該和醫生說實話,我們會替你保密的。」
老師從助產士手里接過清理完分泌物并穿好衣服的男嬰,放到產婦身旁。
那個男嬰望著產婦,粉粉的臉上綻開了笑容,非常可愛。
產婦望著男嬰,低低地啜泣起來。
「我的預產期應該是昨天,我騙了你們。」
2
我們的判斷果然沒有錯,這個男嬰是正常出生的健康足月兒。
可她為什麼要騙我們呢?
理由應該只有一個,那就是要隱瞞懷孕時間。
更確切地說,她懷的小孩很有可能不是現任丈夫的。
「求求你們千萬別告我家人。」產婦央求道。
我在婦產科實習也有一段時間了,但這種事情我還從來沒有碰到過。
我轉頭看了看老師。
「醫生的職責是治病救人,我們會替你保密的。」老師輕輕拍了拍產婦的肩膀。
看上去,老師不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情。
醫務人員一般不會過多關注醫療外的事情,尤其是可能引起家庭矛盾的事情。
但我又暗暗為產婦的丈夫抱不平,他對產婦那麼好,還平白無故地被戴了一頂碩大的綠帽子。
產房外,男人和婆婆還在焦急地等待著。
「恭喜你,喜得貴子。」我對產房外焦急探頭張望的男人說。
我們推產婦出了產房。
男人迫不及待地迎上來。
胖嘟嘟的嬰兒安靜地躺在產婦身旁,顯然是睡著了。
我原本以為還會出現進產房前的溫馨畫面。
我想象著男人可能會再次吻著妻子額頭說:「老婆,你辛苦了。」
我想象的場面沒有出現。
「哦!」男人心不在焉地回答。
走到推床的尾端,默默幫著推著移動床往前走,全程竟然沒有和產婦交流一句話。
這男人也變化太快了吧。
難道他發現了足月兒的秘密,照理說不太可能啊!
他是怕打擾產婦休息嗎?
似乎也說不過去。
男人的臉上完全看不到初做爸爸的喜悅,反而心事重重。
3
產婦恢復得很好,奶水也很足。
男人還是情緒不高,做事笨手笨腳的,好在婆婆很能干,忙前忙后。
順產無特殊情況,一般 2 至 3 天可以出院。
老師要我們盡早開產婦出院。
老師告訴我們,待在醫院越久,足月兒的事情被她丈夫和婆婆知道的幾率,就越大。
以前就有發現孩子不是自己親生,妻子和丈夫在醫院里大打出手,還有把嬰兒遺棄在醫院里的事情。
產后第三天,產婦一家早早清理了物品,準備出院。
早上查房的時候,老師忽然發現嬰兒的皮膚較前有些變黃。
新生兒黃疸很正常,如果輕微的增高,是生理性黃疸,很快就可以恢復正常。
但如果黃疸指數較高,居高不退,就要考慮病理性黃疸。
病理性黃疸必須治療,否則容易引起膽紅素性腦病。
老師要我拿經皮黃疸檢測儀檢測嬰兒的黃疸指數。
經皮黃疸檢測儀檢不需要抽血,只要拿儀器靠近患者皮膚,幾分鐘就可以測出黃疸指數。
很快檢測數據出來了,黃疸指數顯示嬰兒的黃疸為中度黃疸。
這顯然超出了生理性黃疸的范疇,是病理性黃疸。
照理來說,這個嬰兒是足月順產,會吃會睡會拉,黃疸應該很快就會消退,至少不會上升這麼快。
這其中可能還有其他的原因。
病理性黃疸若得不到及時治療,很容易引起膽紅素腦病,損傷神經系統,留下后遺癥。
這不屬于婦產科的范疇,嬰兒必須到新生兒科住院診斷和治療。
老師給家屬交代了病情,要我打電話邀請新生兒科會診。
新生兒科很快來看了嬰兒。
會診的意見和我們的一致,建議轉新兒科監護室查找黃疸的原因,并進行藍光治療。
產婦辦理了出院,婆婆要她兒子先護送產婦回家。
婆婆留下來負責辦理嬰兒轉科手續。
我打印好出院記錄,開好醫囑,決定親自陪婆婆去新生兒科。
那麼可愛的男嬰,看似多麼美滿的一家,我打心底不希望出現任何變故。
新生兒科在產科樓上,我拿著嬰兒的住院資料,帶著產婦的婆婆一起上了樓。
「孕 39 周,足月,順產,中度黃疸……」值班醫生拿著嬰兒的住院資料,邊看邊輕聲念道。
我趕緊擋在產婦的婆婆前面,不停地給值班醫生使眼色。
值班醫生不知是沒看到我使眼色,還是根本沒有明白我的意思。
「寶寶的爸爸和媽媽在不?」值班醫生問。
「他們都不在,要是還要問病史,等他們回來再來找您。」
我邊說,邊再次給值班醫生使眼色。
值班醫生估計反應過來了,沒有再問。
「已安排監護室 10 床,去住院處交錢辦入院手續吧。」值班醫生把住院證遞給產婦的婆婆。
產婦的婆婆表情沒有太大變化,接過住院證,不停地道謝。
估計老人家要麼是沒有聽清值班醫生說的話,要麼是沒有很在意「足月」、「孕 39 周」這些專業術語。
在去辦手續的路上,產婦的婆婆不停地問我寶寶的病情。
她告訴我,她盼孫子很多年啦,她 40 多歲就守寡,好不容易把兒子拉扯大,兒子也是世代單傳,這下有人傳宗接代了。
她還說,她兒子和媳婦結婚不久就懷上了,她一看媳婦的身材就知道肯定會生娃。
新生兒監護室不能留陪護,每天只能下午通過視頻進行探視。
這個老人家也是真的心疼孫子。
我在二樓的樓梯口多次碰到她,她每天要往返新生兒監護室多次。
每次她都會和我熱情地打招呼。
我問她:「監護室只有下午 15:00 后才能探視,你跑來跑去不累嗎?」
她揚了揚手里的保溫箱。
「我要孩子他媽擠了母乳,醫生說可以喂母乳,我隔幾個小時就過來送一次母乳,這樣母乳比較新鮮。 」老人很驕傲地說。
有時要是還沒到探視時間,老人也會到婦產科來轉轉。
看到我比較閑,辦公室里人不多的時候,老人會找我聊聊天,問我一些黃疸方面的問題。
這天中午,我上中班,辦公室里只有我一個人。
老人悄悄地進來,坐在我邊上。
老人神色暗淡,似乎有什麼話要和我說。
「你孫子的黃疸退了沒?應該很快可以出院了吧!」我率先打破沉默。
「黃疸較前好轉一些,但還沒有找到病因。」
我以為老人是擔心孫子的病情,準備寬慰她幾句。
「醫生說,還要看肝活檢結果。」老人接著說。
我算了下時間,寶寶住院已經一周了,若是普通的病理性黃疸,早就應該出院了。
難道是遺傳性?
我記起剛剛考試過的三基試卷中,有一道考題考得就是遺傳導致病理性黃疸。
因為那幾種遺傳病都是英文,非常難記,所以我印象非常深刻。
「你媳婦和家里人有遺傳病沒?」我問老太太。
「沒有啊,我媳婦和親家是我們大學里的老師,我們學校每年都體檢,從來沒聽說過他們有遺傳病。」老人說。
「那你兒子和家里人有遺傳病沒?」我想起老人和我說的家里世代單傳。
「沒有啊,只是我兒子……他……」老人欲言又止。
難道是她兒子有遺傳病?
若是這樣,足月兒的事情可能還瞞得住。
「不是,我兒子他……。」老人還是在猶豫著要不要說。
「您就說吧,都這個時候了,弄清楚您孫子的病因要緊啊!」我有些著急。
「其實我知道這個寶寶不是我的孫子。」老太太很平靜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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