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外婆是外公的第二任妻子
外公比外婆大10多歲
外公臨走時,對外婆說,以后你想吃什麼,吃,不要虧待自己。幾個孫輩都對你好。
外公又囑咐家里人,他走后,照顧好外婆
我聽外婆說過,年輕時,外公很愛打牌
外婆說,有天晚上外公打牌深更半夜才回來,她沒開門,讓外公在門外待了一宿
在我印象中,外公是個愛干凈的人,他病了那段時間,喉癌,我去他家看他,他問我:「我身上有沒有老人味啊」
我聞了聞,「真沒有」
是真的沒有
外公是個高高瘦瘦的人,小時候常帶著我,買零食給我吃,還有夏天那甜滋滋的冰棒。
我媽賣菜忙不過來時,外公就常常去幫忙。
在他身體特別虛弱的那一年,我高三,特地從學校趕回家,給他拍了一張照片。
他站在后院的一條小河邊,河邊都是高高茂盛的蘆葦,他微微一笑,像極了一個看破一切的智者。
那會的自己并不習慣表達感情,明明很擔心外公的身體,但從來不會說出來。
在他彌留的前一個晚上,我很擔心,我請假回家,看他。
外婆問我為什麼回來
我說想回來吃飯,學校飯菜不好吃
那會外公已經不得動彈,時不時聽到他痛苦的[呻·吟]的聲音,我在一旁很難過,但什麼也說不出來,只假裝沒事,大口吃飯,大口吃菜。
我回學校后的沒兩天,他走了。家里人沒告訴我,怕影響我學習。是學校放假,我回去才知道這件事。
回去后,發現屋中變了樣子,外公曾經趟過的床沒了,連屋里的氣味也變了。
外婆見到我,紅著眼睛,問我,「餓不餓,下面條給你吃啊」
姨娘看到我,摟著我,雖然我沒流淚,但心里面早已悲傷成河。
外公走后,外婆獨自過了十幾年。
每逢暑假,我必定回搬到外婆家陪她,即便她住的地方蚊子成群,可是就是舍不得她一個人孤單。
外婆也總盼望著有人陪她,所以每次我去時,她都特別開心。把我媽,姨娘他們給她買的好東西都拿出來,跟我說,「都留給你的」
其實我不缺,有些甚至不喜歡,但我從來不拒絕她的好意。
她早上起很早,畢竟先給我把飯做好,然后端到床頭,給我吃。
說實話,我還沒睡醒啊,牙也沒刷,不想吃,可是她的熱情,我實在無法拒絕。
之后我工作了,去她那邊的次數變少了
她身體也開始變得不太好,我也只能多打電話關心。
也許是沒什麼人陪她了,她性格有些變了。
常常會覺得我媽和姨娘對她不好,每次我們孫輩回去,她都會跟我們每個人告狀,說我媽和姨娘有多不是人,她胃火大,要吃藥,要掛水,他們不讓。還不讓村醫給她掛水。
我知道她身體不舒服時,比較依賴那些止痛片什麼的,我媽他們不希望她吃很多藥,對身體傷害大。
但外婆就想吃藥。覺得她的孩子是害她,覺得藥是好的。
我讓姨娘他們把她的藥換成維生素片,但外婆很精明,包裝不同,顆粒不同,她不吃,就要她認可的藥。
因此身體也每況愈下。
在表弟快要結婚的頭一個星期,外婆似乎不行了。
家里開始通知在外的親朋好友來看望外婆最后一眼。
我也回去了
有一段時間沒回去了,再見到她時,形容枯槁,曾經肉嘟嘟的臉只剩骨頭,凹陷進去。
那瞬間,我來如雨下。
我抱著她哭,她艱難的開口:「別哭,別哭,胃疼,藥,藥…」,她皮包骨頭的手摸自己的胃
我掀開被子,看到她的肚子只剩一層皮深深的陷下去
無法想象以前那個肉肉的還白白的臉變成皮包骨頭一樣的人
我能感覺死亡離她不遠了
我擦了擦眼淚就去找姨娘,拿外婆惦記的那個藥
姨娘姨父都說,她們給她吃,她不吃,不相信她們
我說我去試試,只要她心理能得到一些安慰
我拿到了,給外婆看,「是這個嗎?」
外婆努力點頭,嘴巴努力張大大的
那一瞬間,我還能看到她想活下去的意愿,她想讓自己的痛苦可以少一些
我給她倒了一點放嘴里,她的神情似乎安詳很多,我知道不是藥有多厲害,是安慰劑
等了一會,她似乎沒什麼動靜,好像睡著了
據說她已經好幾天沒睡了,是因為胃痛得難受,醫生給她掛水掛止痛藥已經沒什麼用
那天之后,我知道她的時間不多了
下午,姨父說,外婆曾清醒的時候說,自己還有三天
而表弟的婚禮是在后天
我覺得很難過
但看到她皮包骨頭的樣子,看到她癟得不能再癟的肚子和一直持續的[呻·吟]聲
我想離開對她來說是解脫吧
兩天后,表弟婚禮,我們出席了。見到姨父,姨父說外婆狀態還那樣
我想也許還可以撐幾天
第二天凌晨5點,老家電話過來,說外婆走了
當時寶寶還在睡覺,我來到客廳,默默流了會眼淚
也好,走了好,不痛苦了
想到這,也不傷心了
90多歲了,活到這個年紀也算是不錯的
有人愛她,惦記她,會想念她
對外婆的靈魂來說,應該會是安慰吧
我想,如果我換做是外婆,在我知道我沒救,又如此痛苦時,我一定要求安樂死
我會更快結束生命
不拖泥帶水
活夠了,再換個世界活,也不錯
所以外婆走之后,我便沒再流眼淚
人生在世好好生活,活夠了就離開
挺好
……